这么说他早死了？抱玉淡淡他说。我对死人不兴趣，这一跟姨父一样，我只对活人兴趣。

你每天都在嫌弃我，就是我不小心放了，你也要朝我发火。雪巧哀怨他说，她走到窗前继续梳着发，她想把发梳直了用缎带箍住，就像师范学堂的那些女学生一样。她想改变发式已经想了很久了。

你越长越像阿保了。五龙在院里拦住了抱玉，他的目光蛮横地掠过抱玉的全，甚至在抱玉的白的褶皱停留了片刻，五龙剔着牙说，知吗？你并不像六爷，你长得跟阿保一模一样。

我

五龙就是这时候回来的。五龙走来前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，只听见红烛在铜烛台上燃烧的纤细的声音。他注视着抱玉，突然很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，摔在地上，五龙说，你来了，我猜你总有一天会来我这里。他走到条桌前把烛台灭，然后抬手把桌上的供品连同一排牌位一齐到地上。又来这一，我看见就心烦。五龙对绮云说，你要谁帮你？活人帮不了你，死人又有什么用？五龙说着先坐到了饭桌前，朝一家人扫视了一圈，吃饭吧，不是谁都要吃饭，这才是真的。

谁是阿保？我没听说过这个人。

晚饭的酒菜端上了大圆桌…绮云先香焚烛祭把了祖宗的亡灵。米店一家在蒲团上跪拜，最后到了抱玉。抱玉，过来拜拜你娘和你外公。绮云虔诚地沿着前厅的墙际洒了一坛黄酒，她对抱玉说。去吧。让他们保佑你消灾避邪。抱玉显得有为难，他说，我一直是在吕家祠堂列拜祖宗的。照理说我在这里算外人，不过既然姨让我拜我就拜一回吧，抱玉说着在地上铺开一块白手帕，单膝着地，朝条桌上供放的牌位作了个揖。米店一家都站在一边看。雪巧也许觉得有趣，噗哧一声笑了来。绮云严厉地白了雪巧一，不知好歹，这有什么好笑的？

巧和乃芳正在忙碌，而南屋里传了米生琴的声音。抱玉问柴生，是米生在琴？柴生了，他说，这家伙怪，什么事也不，就会拿把破琴瞎。抱玉的嘴角始终挂着察一切的微笑，他对着地上的一堆踢了一脚，说，我知，我知他在米堆上闷死了小碗表妹。

饭桌上五龙啃了一只猪肘。两碗米饭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扒光的。五龙吃完向抱玉亮着光洁的碗底说，看看我是怎么对待粮的？你就知我的家业是怎么挣下的。抱玉朝那只碗瞥了一，笑着说，姨父不用解释，你怎么挣下的家业我听说过，不怎么挣，能挣来就是本事。我佩服有本事的人。五龙会意地了，他放下碗，用衣袖着嘴角上的油腻，你知吗，以前我年轻受苦时老这样想，等什么时候有钱了要好好吃一顿，一顿吃一猪、半条，再加十碗白米饭，可到现在有一份家业了，我的胃却不行了，一顿只能吃两碗饭，一只猪肘，知吗？这也是我的一件伤心事。抱玉放下碗筷，捧着肚大笑起来。过了好久也收敛了失态的举止，他看见米店一家人都没有一丝笑意，尤其是五龙，他的一只睛黯淡无神，另一只睛却闪烁着郁愠怒的白光。抱玉于是王顾左右而言他，他的双在桌下散漫地摇晃着，到了一条柔温的，凭直觉他判断那是雪巧，抱玉用膝盖朝她轻轻撞击了一次、两次，那条没有退缩，反而与他靠得更近。他从睛的余光中窥见了雪巧脸上的一抹绊红，雪巧的目光躲躲闪闪，但其中包着朵般苞放的内容。

一个死鬼。五龙从象牙签上拈下来一丝发黄的末，眯起睛看着那丝禾，六爷割了他的送给我，听说过这稽事吗？六爷有时候确实稽，而阿保更稽，他最后把喂了江里的鱼，把喂了街上的狗。

雪巧早晨起来就觉得天气闷难耐，这是黄梅雨季常见的气候，从房屋的每一块木质板和箱柜里的每一块衣料上，都能闻到那霉烂的气味。雪巧早晨起来就把许多屉打开，试穿着每一件夏天的衣裳，最后她穿上了一件无袖的红底白的旗袍，坐在床沿上摆脑后的发髻，雪巧在发髻上了一朵白兰，对着小圆镜照了一会儿，又决定把发披散下来。雪巧坐在床沿上滋滋地梳着弯曲的长发，她看见米生的一只脚从薄毯下钻了来，米生掀掉了薄毯，他的那条弯曲的萎缩的左就这样一档地暴在雪巧的视线里。

别梳了，你不知木梳的声音让我牙酸？米生翻了个，那条左随之偏移了一角度，就像一段动的树，米生说，你每天总要发各声音，把我吵醒。